杀戮命令 猎人
我至今记得那杆老**的重量。它搁在祖父阁楼的木箱里,枪托磨得发亮,像块被岁月啃过的老树根。十三岁那年,父亲把我拽到跟前,枪栓“咔嗒”一声拉开:“该学打猎了。”他的声音硬得像块石头,我却盯着他指节上的老茧——那是替村里看山三十年磨出来的。
清晨五点,山雾还裹着松针的苦香。父亲往我手里塞了颗硬糖,自己叼上烟卷:“跟紧,别惊着猎物。”我们猫着腰钻进灌木丛,裤脚很快被露水浸透,凉意顺着小腿往上爬。我攥着枪,指节发白,枪管在手里直打颤。父亲突然抬下巴示意,前方灌木动了动,一只花斑母鹿探出头,睫毛上还沾着雾珠。
“瞄准。”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。我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,咚咚的,比松涛还响。扳机扣下去的瞬间,火*味炸进鼻腔,鹿头猛地一偏,**擦着耳朵打进树干。它惊跳着窜出去,蹄子踏断枯枝的声音像在抽我耳光。父亲骂了句脏话,枪托重重磕在我腿上:“没用的东西!”
后来那只鹿还是死了。我们在三里外的溪边找到它,胸口洇开暗红的血,眼睛还半睁着,像两滴没落下的黑葡萄。我蹲下去摸它的角,毛刺刺的,还带着体温。父亲蹲在我旁边抽烟,火星子在晨雾里忽明忽暗:“这是命令。”他说,“山要养人,就得取。”
可“命令”这两个字,我嚼了二十年才品出滋味。去年清明回村,又见那杆老**,擦得锃亮的枪管蒙了层薄灰。村头老张头蹲在墙根叹气:“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?野物精得很,打不着,倒常被人家的红外相机拍个正着。”他指节叩了叩枪身,“当年咱们可是把它当饭碗,当命使。”
我忽然想起那只鹿的眼睛。它临死前会恨吗?恨雾里的枪口,恨踏碎露水的蹄声,还是恨我们嘴里“生存”“命令”这些冠冕堂皇的词?父亲后来得了肺气肿,总咳嗽着说“报应”,可他到死都没放下那杆枪。
现在我路过野生动物保护站,玻璃展柜里的兽皮标本泛着冷光。解说员说这是“合理利用资源”,我盯着标本空洞的眼窝,喉咙发紧。所谓“猎人的使命”,到底是刻在骨头上的本能,还是别人塞进脑子里的指令?
山风掠过窗棂,恍惚又听见松涛里的脚步声。那不是猎物的,是我自己的——一步一步,踩着当年的血渍,想问清楚:当我们举枪时,杀戮的究竟是动物,还是心里那个还没长大的、不敢说“不想”的小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