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长安 长安不起风上一句
说来也怪,每次念及“风起长安”,脑中总浮出另一句影子似的——“长安不起风”。这念头像片倔强的叶子,总在我心头盘桓不去。
记得幼时在西安老城墙根下奔跑,夏末的风裹着槐花香撞进怀里,凉丝丝地挠人痒痒。那时只觉得风是活的,会钻巷子,会掀衣角,会把卖甑糕的吆喝声推得忽远忽近。可后来某日黄昏,我*自倚在朱红城门下,看斜阳把砖石染成铁锈色。风竟静默了,一丝也无。空气凝滞如胶,连呼吸都变得郑重起来。那一刻我忽然懂了:长安的厚重,原是把风都吞进了骨缝里。
城墙何尝不是如此?它沉默地站着,砖缝里嵌着唐时的月光宋时的雨。风若想穿过这千年身量,怕也要踌躇三分。就像我祖父讲古时说的:“城墙厚一尺,风就矮一寸。”这话听着玄乎,细想却藏着理儿——历史的重量压下来,连气流都得学着俯首。
前几日重游书院门,见银杏叶扑簌簌落满青石板。忽有顽童追着落叶跑,扬起的碎金似要搅动空气,偏生一阵风贴着地皮溜过,只掀起他裤脚便匆匆遁走。我忍不住笑叹:“长安的风啊,到底是懒怠了!”身旁的老者接话:“哪是懒怠?是它舍不得惊扰这片刻安宁呢。”
这话倒勾起我的痴想。或许长安本就不该起大风?你看那些碑林里的字,哪一划不是沉稳如山?钟鼓楼的檐角悬着铜铃,风若太急,叮当声岂不吵了读书人的清梦?就连**街的羊肉泡馍馆,蒸汽袅袅升腾时,若有狂风灌入,汤香怕是要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这城的气韵,原是用无数个静默的瞬间织成的锦缎。
*难忘去年深秋夜访大雁塔。月光泼在塔身上,恍惚看见玄奘法师的背影融进阴影里。四下阒寂无声,连风都敛了踪迹。我仰头望塔尖刺破夜空,忽觉那直指苍穹的姿态本身,就是*磅礴的风暴——不需要呼啸,沉默自有雷霆万钧之力。
如今走在顺城巷,常遇见举着相机的旅人抱怨:“这风太小啦,拍不出大唐气象!”我总想递给他们一片银杏叶:“你瞧,风藏在叶脉里呢。”长安的风早学会了另一种活法:它化作碑帖上的飞白,变成陶俑衣褶里的弧度,沉淀为茶馆评书人沙哑的尾音。它不再横冲直撞,却渗进每寸土地的****。
暮色渐浓时,我常去湘子庙街吃碗酸汤水饺。老板娘掀开锅盖的刹那,白雾腾空而起,竟真的托起几片柳絮悠悠打转。我咬着饺子含混地笑:“您看,风这不就来了?”她擦着汗应道:“咱这儿的脾气,向来是温吞水似的暖和。”
是啊,谁说长安不起风?它只是把风酿成了酒。初尝不觉烈,入喉才知后劲绵长。当你在某个雪夜推开德福巷的木窗,忽有寒意掠过发梢——那便是长安的风醒来了。它穿过盛唐的酒旗,拂过明清的灯笼,*后停在你肩头,轻声问:“可曾听见,砖石在低语?”
这城的风啊,原是要用心跳来丈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