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忘的记忆
老房子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时,灰尘在阳光里打着旋儿,像一群迷路的蝴蝶。我站在堂屋**,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让人心慌——明明每一寸木头都刻着*悉的纹路,可那些曾经喧闹的声音、人影,竟像被谁悄悄抽走了,只剩墙角蜘蛛网在风里微微颤动。
小时候总觉得记忆是块海绵,吸饱了糖水般的快乐,挤一挤就能淌出蜜来。院角的石榴树开了又谢,我蹲在树下数蚂蚁搬家,奶奶摇着蒲扇喊我回家吃饭,蝉鸣声裹着饭香漫过整个夏天。那时候以为这些画面会永远鲜亮,像灶台上那盏煤油灯,火苗跳多久,光就能照多远。可不知从哪天起,它们开始褪色。先是奶奶的手,从粗糙温热变成相框里模糊的笑;再是石榴树的影子,在搬离老屋后渐渐缩成一个小黑点,*后连那声音都听不见了——不是耳朵聋了,是心里的某个角落,悄悄上了锁。
去年清明回去,在阁楼翻出一只铁皮饼干盒。锈迹爬满了盖子,打开时“咔哒”一声,像推开一扇尘封的门。里面躺着半截红头绳,几颗玻璃弹珠,还有张泛黄的画:歪歪扭扭的太阳下,两个手拉手的小人,旁边写着“我和奶奶”。笔迹幼稚得像刚学步的孩子,我却盯着看了很久,喉咙突然发紧。原来那些以为被遗忘的事,从来没真正消失,只是沉到了心底*深的湖底,等着一个偶然的石子,才能*开一圈圈涟漪。
记忆这东西真奇怪。有时候你拼命想抓住什么,它偏像指缝里的沙,漏得飞快;有时候你以为彻底丢了,它又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冒出来。比如此刻,我摸着饼干盒内壁的一道划痕,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偷吃蜂蜜,被蜜蜂追得满院子跑,奶奶举着扫帚帮我赶蜂,笑声比蜂鸣还响。那笑声穿过二十年的光阴,撞得我眼眶发酸。
有人说遗忘是种自我保护,把痛苦的、沉重的都打包封存,日子才过得下去。可我总觉得,那些被遗忘的快乐,像被剪断的风筝线,断了线的风筝飘得再远,心里也空落落的。就像现在,我站在老屋里,明明知道奶奶已经不在了,可闭上眼,还能听见她喊我*名的声音,带着浓重的乡音,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晒软了的麦芽糖。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有几片落在门槛上。我弯腰捡起一片,叶脉清晰得像掌纹,忽然明白:遗忘或许不是终点,而是记忆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它藏在老房子的灰尘里,藏在铁皮盒的锈迹里,藏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轻轻叩一下心门。
风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,吹得桌上的画哗啦响。我忽然很想哭,又忽然很想笑。原来那些以为被遗忘的记忆,从来都在那里,像老屋后那口古井,水面平静无波,底下却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星光。
或许,真正的遗忘不是忘记,而是终于敢承认:有些人和事,早已成了身体的一部分,哪怕忘了名字,忘了模样,那份温度,永远在血液里流淌。